最近過得很像閒得很,又很像很多事情還沒有做。不過我想大家都差不多,有些人是過得忙得很,也是感覺很 多事情還沒有做。
因為感覺很閒,有一天看到BBS上,新莊盲人重建院在徵唸書給視障者校對的義工。過了幾天,我打電話去盲人 重建院,和一位叫阿旺的老師聯絡。阿旺老師和我相約隔天早上9點以前到,他要跟我介紹一下他們點字出版社 的業務並帶我參觀。
隔天,我睡過頭了。中午的時候發現手機裡有多通盲人重建院打來的未接電話,於是趕緊打電話跟阿旺老師道歉,並約下午1:30到盲人重建院。盲人重建院離我家很近,騎車大概2分鐘就到了,從外面看來,院裡最醒眼的目標就是門口旁的草地擺著一個老火車頭,兩樓高的矮房,外頭人行道圍著欄杆,遠遠看還以為是什麼博物館。進去以後,發現盲人重建院其實很像縮小版的國小校園,平房蓋呈口字型,中間空地有大草坪覆蓋,點字出版社位在面對大門方向的2樓。
我上樓找阿旺老師,看到他本人後才驚覺阿旺老師是個視障者,或說瞎子。心裡忽然感覺到放一個瞎子鳥是多麼的不愉快,其實我平常並不特別善良,從想當義工還睡過頭就可以看得出來,可是還是會OS:Damn!我竟然放了瞎子鳥!因為阿旺老師在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、很健康,跟一般人沒兩樣。可是我當時怎麼會肯定他看得到呢?眼睛壞掉不代表聲音也要虛弱。
OK,其實這也不能怪我,出版社裡面大概有五六個視障者,我到的時候,有一個大概三十幾歲男生本來在打電腦,他回頭看我一下,我想說這裡總是需要幾個看得見的,結果後來才知道原來他也是視障者。因為裡面的視障者行動太自然了,沒人拿柺杖,眼睛也不是長得跟李炳輝一樣黑黑的,一開始會讓人有種感覺,怎麼大家都在裝瞎?
阿旺老師請我拉椅子坐下以後,開始跟我講這個出版社現在主要是出版點字教科書,像平常我們明眼人高中生上的課本,全都要編成點字書,目前已經到了校稿的階段,而我要做的工作,就是唸書給視障者聽,讓他們對看看是否有錯。
講完以後,阿旺老師說要帶我去隔壁的電腦室,當時我起身走個兩三步,只見阿旺老師回頭比著我的椅子說,那個椅子把它推回去。我說好,然後嚇了一跳!他看得見?應該是用聽的吧。至於阿旺老師的長相...其實他長得滿像馮健三的。
我被派去跟一個叫阿濱的男生配合,當天就是念數學和理化課本,然後阿濱用電腦校稿。他們用的電腦當然跟一般的不太一樣,還附一個點字的鍵盤,也就是當他們在一般鍵盤上打字或移動游標,下面還會有一個鍵盤會出現點字,視障者用摸的就可以知道電腦上出現什麼字。而且他們用的校稿系統主要是DOS系統,從明眼人看來,就是黑鴨鴨的螢幕上面,有好幾行亂碼。
阿濱開始教我怎麼唸書,總歸一句心得,就是把看到的念出來,看起來簡單,後來我才發現,我們明眼人雖然看得到,卻不一定察覺得到,「看到」是用「眼睛」,「察覺」到是用「心」,察覺不到也就不會念出來。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講:
一、造句
1.黃美華看見他,大罵:你(這個)混蛋!
課本上看到這句話,要念給視障者聽就會是:國字一 頓號 造句 一點 黃美華看見他 逗號 大罵 冒號 你 前引號 這個 後引號 混蛋 驚嘆號
如果是課本中間有圖,就要形容給他們聽,因為視障者無法看到圖,所以他們就簡要的打上圖在說什麼。另外他們也有點字圖冊,會有一個專人視障者,把理化或數學課本會用到的圖形,用一台點字打字機畫出來。
因為要念的很多,因此有時候會唸錯,這時候可能會被問,不是哪個字喔?被問的結果有100%是我看錯了。其實平常念錯書的經驗還算是小事,可是因為是念給視障者聽還念錯,他們在旁邊用手指摸反而對,這時候就會開始想,我的眼睛到底是........太小?
回到阿濱身上,阿濱是個年紀大概三十出頭的男生,大概168公分吧,五官清秀,開朗多話,戴著墨鏡,重點是從墨鏡外看進去,還真看不出他瞎了。一般視障者如果近距離看,可以看到他們眼球不太會動,然後眼白可能濁濁的。可是阿濱真的比一般視障者還不容易看出來。
我們在聊天的時候,阿濱跟我說這裡盲人重建院大多是收中途失明的人,我到的那一天剛好是他們新生開學日,今年新生有約20位,課程主要是學習點字、盲人的生活技能、按摩等,大約兩年畢業。阿濱也是盲人重建院的畢業生,現在在點字出版社工作。他說大部分中途失明的人,都是因為車禍造成的傷害,他則本來是因為重度近視,引起什麼病的,我記不得,隔幾天就失明了。
因為他曾經眼明過,所以唸書給他聽時,有時遇到不確定的讀音,還可以跟他確認是怎麼寫,當阿濱用右手在左手上寫字的時候,我忽然看到他的掌紋還真亂,比陳定宗的亂很多很多,阿濱的掌紋多到分不清哪條是生命線、智慧線、感情線,他手紋大概比一般人多30條,然後所有紋路都很清楚的交錯,可惜我仙姑之路還在初學者階段,只能想大概看起來開朗的阿濱,背後也許心思很亂之類的。真爛的分析....
在出版社裡,我發現那些盲人的生活比我想像的還要正常,他們在辦公室裡,可以移動自如,當你跟他們講話時,他們頭可以轉到正確的方向,而且也會打電腦,還會上ftp抓歌,還有一個更過份的,我看到一個盲人在用MSN!當時我忍住驚訝的語氣問她,你也有玩MSN喔?她笑著回答:「對阿,上班就掛在上面。」盲人好像有一套語音系統,可以在滑鼠移動的時候,讓電腦唸出滑鼠點到哪裡。這個社會做出太多對盲人不方便的設施,可是他們卻出乎我意料的,過著跟一般人感覺沒那麼不同的生活,除了看不到。
而且我本來在重建院裡面,想盡量避免用到「看」這個字,後來發現是自己多慮了,其實他們也都會說「我去看電影。」或是「我覺得那本書不好看。」之類的話。盲人們也可以「看」,只是他們靠著觸覺和聽覺,還有記憶去捕捉一般人用眼睛看的訊息。
記得阿濱問我盲人重建院的外觀時說;「他們說現在房子外觀是藍色,有重新粉刷過,看起來比較新了吧?」我回答:「對阿。』只是當時回想不起來到底盲人重建院的房子是什麼顏色,我看過,可是哪個走過的明眼人會特別注意這個?我們常拿眼睛來做一些傷害眼睛的事,像是打電腦。放眼望去,我們可以看到美麗的風景、社會動態,但真正能察覺到的,其實少之又少。